罗熙伸了伸懒腰，抬头望见窗外透进一丝浅红的光。“天亮了！”他站起身，捋了一下头发使劲摸了把脸，“又玩了一个通宵。”他甩了甩头，踢踏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澡，然后钻进那张不算宽大的双人床，不带一丝犹豫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前几年，在批发市场帮同乡守服装档口的日子。窄小的档口挤在密密麻麻的商铺中间，日夜颠倒，忙起来从早站到晚，闲下来又对着空荡的街道发呆，日子重复得像循环播放的老碟片，忙碌又麻木。
恍惚间，他看见档口门边站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正端着一碗热汤面低头吃着，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发出轻轻的吸溜声。他朝她挥了挥手，女人侧过脸，温声问他想吃什么。碗里腾起的热气迷糊了她的脸，看不清楚五官。
罗熙张了张嘴，心里清清楚楚地想着，他想吃刚蒸好的白馍，夹上两块炖得软烂入味的大肉，再配一碗熬得汤底浓稠、暖乎乎的肉汤。可他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沉石，憋得胸口发闷，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响。见他不说话，女人有点生气，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罗熙依稀听见她的嘟囔声，混着市井的嘈杂，飘进耳朵里：“一天天的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半点正事不往心里去……”声音渐渐远去，吞蚀了他的梦。
卧室里，远征游戏的界面还亮着，屏幕一闪一闪地泛着冷光。技能特效残留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除了主机轻微的运转声，安静得如同冬日雪夜，可惜现在快入夏了。
罗熙是被热醒的。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他擦了下汗津津的额头，早上睡觉时忘开空调了，初夏时节每天的温差还是有点大的。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楼下就传来了母亲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隔着两层楼和关严实的窗户，都能清清楚楚地砸进耳朵里：“罗熙！你这个兔崽子，太阳都把你晒破皮了还不起床！再躲着不出来，晚饭直接给你倒了，饿死你活该！”
熟悉的呵斥声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刺耳，又带着点藏不住的cāo心。罗熙靠在床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感叹着：“老人家这中气，身体倒是硬朗得很。”
罗熙因和橙子发生冲突退出了游戏后，因为吃住在店里，晚上就显得特别无聊和漫长，囊中羞涩的困窘也不允许他过上丰富的夜生活。连着和几位同乡糊吃海喝了几天，胃就不舒服了。罗熙就特别怀念以前玩远征时那些充实的夜晚。
“熙哥，有个号要请代练，你想不想接？”几天后，以前在游戏中认识的朋友给他发来一条消息。罗熙刚要答应，忽而想起被人可以说是赶出游戏的不堪往事，又觉得特别丢面子。对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来了一句：“放心，你只是帮人家代练，又不是自己玩，不会有人说你什么的。”罗熙看了眼蒙尘多日的电脑，应承了下来。
此时，游戏中的战场已从沙漠、上古转移到了北冥和太虚。也难怪号主愿意花高价找代liàn，游戏越到后期，账号的战力、在线时长、日常任务的完成度，直接影响帮派的团战输出、BOSS 归属，哪怕差一个满状态的角sè，都可能输掉一场关键的团战。
在朋友的牵线下，罗熙上了歪歪与号主做交接。几个人的小频道里开了麦序， 有一个女声在麦上慢悠悠地唱歌。没有声卡修饰，也没有刻意炫技，歌声说不上多么专业动听，调子偶尔还有些小小的跑调，可入耳格外温柔松弛，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悠闲自在，像傍晚的风，一下子吹散了罗熙心里的紧张和局促。一曲听罢，罗熙刷了一把花，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音乐便停了下来。
“你就是罗熙啊！听说也是个老玩家！“
“对，玩了五六年了，对游戏不说了如指掌也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了。”
“那现在怎么不wán了啊？”
“呃——”罗熙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借口，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说现实里有事耽搁了，说暂时退游休整一阵，全是不伤体面的说辞。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他竟然说出了那个他最不想提起、最觉得丢人的答案：
“被人赶出来了。”
听到对方传来“噗嗤——”一声轻笑，罗熙还是瞬间红了耳根，隔着屏幕，脸都烧得发烫。他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原封不动地咽回去。活了快三shí年，在游戏里横过也怂过，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窘迫又后悔。“就你了！”女声爽快地说。她对罗熙交待了有关事项，罗熙一一答应，这游戏对他来说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玩转个全部。
“你可以完全把号当作是你自己的，金币、锭锭随便用，反正用没了在我回来之前，你得自己挣钱做装备，不然就得挨别人的揍！”又一声轻笑传来，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罗熙原本绷紧的心湖，漾开一圈圈轻柔的涟漪。罗熙的心情也放松起来：这真是一个爱笑的姑娘
“你为什么不自己玩啊？”罗熙问出了在他心里盘亘好久的问题。
“我要回老家去相亲！哈哈！如果相成功了我就直接退游相夫教子去，这号说不定就归你了，所以你得祝福我。”
频道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罗熙也跟着笑出了声，心里那点因为过往旧事带来的别扭、自卑、局促，在这笑声里，散得一干二净。
登录号的一刹那，罗熙怀疑自己眼花了，他用湿巾仔细擦了一遍眼睛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没错，他登的号的角sè名字叫“橙子”。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罗熙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回过神，心里翻江倒海：她把他赶出了游戏，又把他请回了游戏，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他没有问那位牵线的朋友。只是上号时总有一种莫名的情感，有不甘也有快意，有忐忑也有释然：“当初让你击败我击败得爽快，现在还不是掌控在我的手心了！”他想找自己原来的号看看，只是那号显然已沉没在了茫茫的游戏人海中。
罗熙像呵护自己的角sè一样呵护着“橙子”。他认认真真地为她清任务、下副本，攒材料、提战力，连他们兄弟会的人都说罗熙玩得比橙子自己玩得还上心。罗熙加了橙子好友，每次需要用掉账号里的金币、锭锭，都会一五一十地截图，列好明细发给橙子。橙子一开始还会点开看两眼，后来索性直接跟他说，不用再发账单，太麻烦。
“你上号你作主就行，只要不被人欺负！”橙子最受不得委屈，现实如此，游戏亦如此，当初就是因为罗熙在游戏里下手没轻没重，打了她还当众说了羞辱的话，她才会铆足了劲，拼尽所有也要把他赶尽shā绝，半点亏都不肯吃。
罗熙捂着脸回想着以前自己被橙子各种揍的狼狈样，不禁感叹：“千万别得罪女人！”
罗熙希望橙子相亲能成功，他并不是想橙子送号给他，他知道那只是一种戏谑。但这位爱笑又爱憎分明的姑娘让罗熙真心想祝福她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冥冥中他觉得他和她的缘份并不仅限于游戏。“也许在现实中也能成为朋友呢？”罗熙想。（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26-4-17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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