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胜景,任我取舍
投稿人:匿名
(一)
那年秋天的社团联谊办在校礼堂,白炽的灯串绕着窗框缠了一圈,空气里飘着橘子汽水和烤肠的味道。小苇是被室友硬拉来的,原本缩在最后一排,手指划着平板,对满屋子的自我介绍提不起半点兴致。直到台上的灯暗下来,有人抱了把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说要唱一首慢歌。
那人就是昭阳。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清了清嗓子,前奏拨响的瞬间,整个人仿佛都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算浑厚,却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副歌那句拖长的尾音微微发颤,台下有人鼓起掌来,小苇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垂着眼拨弦,睫毛在灯光里投出一小片影子。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那首歌她后来循环了很多遍,可在当时,她只觉得礼堂里那么多人,她偏偏只听见了他这一把嗓子。
散场的时候,室友阿灿凑过来挤眉弄眼,说看见她整场都往台上瞟,非要替她牵这根线。小苇嘴上骂她八卦,耳朵却红了。没过多久,微信上多了一个叫昭阳的好友,头像是一片落日沙漠的剪影。他先发来一句:“你好,我是刚才唱歌的那个,阿灿说你也是经管院的。”话不多,客气里带着一点拘谨。小苇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他:“唱歌很好听。”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昭阳话不算多,可句句都接得住,她说今天课上被老师点名,他会回一句“没事,下次坐后排教授眼力没这么好”;她抱怨食堂的菜又咸了,他会发来一张自己那边食堂的照片,配一个狂喝水的表情。聊到某个周末的晚上,他提起自己在玩一款叫远征OL的网游,问她要不要一起。
“我以前没怎么玩过游戏。”小苇打字。
“没事,我带你。”他回得很快,“我们家族几个人都挺好说话的,不会让你受欺负。”
于是小苇注册了号,第一次走进远征的世界。青龙城的石板路在脚下铺开,两侧店铺挂着幌子,远处城楼高耸,天边压着几朵慵懒的云。昭阳骑着一只大蝎子张牙舞爪地在城门口等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一个叫大川,一个叫阿峰。他们带着她升级打怪,带着他跑主线、下副本。守着她在火龙岛偷鼎,一旦遇上敌国红点,大川挡在前头抗,阿峰在后面输出,而昭阳在旁边给她补血,一道甘霖落下来,她见底的血条又被拽回半管。
有了游戏,大家的共同话题更多了。经过闲聊,小苇知道了昭阳和这几个同学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平日里要上课、要攒生活费,游戏里几乎不往里充钱。几个人凑在一起,靠打材料、刷副本,再把多余的道具挂去寄售倒卖,差价攒下来换装备,美其名曰“以游戏养游戏”。大川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能不花钱就不花,咱们这叫自力更生。”小苇听着觉得新鲜,也没多说自己家里的情况,只是跟着他们蹲点、抢怪、刷新材料行情,倒也玩得津津有味。真正让她觉得游戏有趣的是她参加第一次国战那晚。
歪歪频道里挤了几十号人,原本吵吵嚷嚷,统战一开口,整个频道瞬间静了下来。那是个工会会长,声音沉稳,调度得清清楚楚:“晨曦家族随我从中路压落日城中城门,小号家族留后一会采集给天师加血,落日沙漠方向昭阳和明天两队人截敌国补给,盘古岭由空白蹲点拉火,别暴露了。”他报点位、报战线、报撤退或进攻时机,不疾不徐,几十号人像被一根线牵着,进退一致。小苇守在后方听着,只觉得心潮澎湃,原来一个人能把这么多人拧成一股绳,这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
国战结束,她私聊昭阳,语气里还带着崇拜:“咱们会会的统战,也太厉害了吧。”
昭阳回:“还行吧,干这行得反应快、嘴皮子利索,还得扛得住骂。”
“你要不要也学统战?”小苇顺着话头怂恿,“我觉得你嗓子好,反应也快,肯定行。”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我嘴笨,怕说不好,让人笑话。”
“怎么会呢。”小苇笑着打字,“你试一试嘛,到时我一定你指哪我打哪。”
她本只是随口一说,调节气氛逗他开心的。可她没想到,昭阳当了真。没过几天,他托人辗转拜了一位在区里颇有名气的会长学起了统战。小苇有时深夜上线,还能听见他的歪歪挂在他师傅的频道里,反复听以往的战报回放。
昭阳本就聪慧,悟性又高,几个月下来,调度已经有模有样,报指令时声线稳、咬字清,关键处一句“兄弟们,压上去”,比谁都提气。那位会长看在眼里,不久便把家族统战的位子正式交到了他手上。并聘了昭阳为工会的职业统战,每逢国战团战或集体的活动,麦上站的都是他。
小苇是真的替他高兴。可她也看出来,昭阳指挥时风头无两,但他身上的那套装备却颇显寒酸。号站在阵前,血条薄得像一层纸,常常话还没喊完,人先被敌人放倒了。她没跟他商量,悄悄往他号充了值,她给他买了成套的服饰、上好的坐骑、装备法宝、翅膀全部打满了石头,直到攻防两样都立住了。等昭阳再上号,看着一身行头和排行榜上的名次,愣了好久,在歪歪里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低声问:“这……得花不少钱吧?”
“花就花了。”小苇说得轻描淡写,“你指挥得好,号不能拖你后腿。”
旁边大川嗷一嗓子:“可以啊昭阳,这号现在榜上有名了,以后谁还敢说咱们的统战光有嘴没有身子?”一频道的人跟着起哄。昭阳在麦上笑,那笑声里满是掩不住的惊喜和得意。小苇听着,心里也跟着甜,只觉得自己这钱花得值——他有号召力,又有了战力,顺理成章成了整个工会的顶梁柱,但凡他上麦,底下一呼百应。
名气大了,惦记他的人也多了。工会里先后有两个女生对昭阳表露出好感,一个在敌国阵营,是位女元帅,名号绛河;另一个在本国,叫青鸢,话不多,却总爱跟在他身后跑任务。昭阳从不避讳和她们的交往,但凡那两人发来什么消息,他都把聊天截图转给小苇看,有时歪歪和微信的密码也一并给她,让她随意上号翻。“我跟她们没什么,”他总这样说,“你不信可以自己看。”
小苇确实信他。她知道昭阳对自己的那份心意,联谊会那首歌、深夜里记下的统战笔记、号上那一身她亲手堆起来的行头,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游戏里的莺莺燕燕,她只当是热闹,一笑置之,从没往心里去过。
大二下学期,昭阳所在的专业要外派实习几个月,去邻市跑项目。走之前,他和小苇约好,两个人就在游戏里见面:白天一个工作一个上课,晚上各自上线,谁也不觉得隔着几百里的距离。
那段日子倒也确实安稳。每晚小苇上线,昭阳的号多半已经亮着,有时在绝龙岭挂机等她,有时在迷仙谷的山风里陪着她的号站休憩。闲暇时他们一起去北冥的冰崖边看幽蓝的碎冰,去太虚的星海边仰头望低垂的银河,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在歪歪里他说着游戏里的趣事,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夜晚就这么缓缓而过。
小苇那时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她甚至悄悄想过,等他实习回来,她就在现实里也给他准备一套象样的行头,带他去见一见家长……(未完待续)